十五號再訪石硤尾村,對街的幾座已疏落地豎起不鏽鋼架,後來看電視才知道,那是鐵絲網的支架。故地 重遊,除怕錯過今後再無機會在七層大廈中何濟公(童年一款遊戲)外,也為了那份人的氣息。對比起簇新的銀色鋼架,紅英泥與磚都老起來,連帶那些鋪上水泥的 大廈支架,也成為這份歷史的附件。然而往昔人事,早因重建 而星散於九龍仔這個地方,我們在保安員的微笑間踱步,處公屋居民的故苑中拾荒。
一直走著,幾戶人家都忙著搬遷,沒空聊天,走得累了,才到了村中最後一間士多買枝水,不自覺與士多老闆攀談起來。
老闆陳先生是個很健談的風趣人,講起舊時他就十分興奮,其誇張表情及強烈的Body Language令人覺得他幾近輕挑,並在十五分鐘的閒談中多次提到他曾與告東尼(知名練馬師)甚為老友,經常飲茶聚餐云云。我問他為甚麼要月尾才走,他 說要清貨。這當然是事實啦,幾天來那些雪櫃的冰棍孖條已被懷舊眾生搜刮一空了,積下來的飲料零食也要有個歸宿,這當中血肉得很,實在沒甚麼大道理。然而我 們發現士多周圍都是橫幅,通通都是陳先生的墨跡︰凸價、凹價,以及,毋忘在莒。
問他甚麼是凹價,他說因為人人都凸價(特價),他不開心,所以他的價是凹價;你以為他不識字?卻又有一張蒼勁雄渾的「毋忘在莒」。我沒有刻意問他的用意,因為由此已經知道,他實在很不忿,在與告東尼飲茶及跳ChaCha的對話當中,他希望其他人「無毋在莒」。
春秋時代,燕國連陷齊七十二城,齊只餘墨、莒二城,後齊以莒城為砦,僅以五年收復失地,此後「毋忘在莒」比喻堅守到底,收復失地。又有次,齊國內亂,公子 小 白遭難逃至莒,後成為齊君,是為齊桓公。一次宴會當中,鮑叔向桓公敬酒,直諫曰︰「勿忘出奔諸 ( 在於 ) 莒也。」後此成語亦喻不忘前事。陳先生這「毋忘在莒」,以墨鮮明漆於斑爛的廣告橫幅上。或許他不滿於收樓,不滿於收地抬高地價,不滿於街坊關係煙消雲散, 但他反抗不了,村子行將拆去,他只能搬出筆墨,儆醒其他屋村,毋忘在莒。
最後問陳先生,為甚麼他的士多叫「超級士多」,有何強勁之處。他笑吟吟道︰「無呀,0個時好多超級市場,搶好多屋村生意,我就叫自己做超級士多,咩百佳惠康,同佢地鬥過﹗而家,唔到我唔認輸喇。呢度都就黎拆,超級市場大家亦去慣晒喇。」
超級市場繼續繁衍,房委繼續要窮人住旺地,陳先生作為一個公屋居民,孤身與這些財團在生活上角力,無可奈何了,甚麼也留不住,唯有繼續與告東尼飲早茶,與老婆在回憶中跳一枝ChaCha,與及勸告各位毋忘在莒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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