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一個做教課書出版的老朋友到酒吧一聚,讀書人三句不離本行,聊到課文的問題。我說現在的人都在感嘆世道不濟,你老人家應多加古詩文到課本中去,俾當代學生認識中國傳統文化及士人價值觀。
陳冠希事件一輯裸照震驚華人圈子,市民不分老少爭相下載,不少衛道之士大嘆人心不古,我以為如果古代有internet,恐怕會轟動到連皇帝也興致勃勃地看他媽的一回。這是一種道地的任性,在世人都看不到的角落,世人都在做著相同的動作,我們在面對屏幕的一剎那拋開了一切衣裝,徹底回歸任我施為的率性。引伸開去,年青人為錢殘殺老母也是這麼回事。在裸體於碎屍之間,我們缺乏的是一種對於人生與未來的追求。
官方教育體系中並未向青少年提出未來的重要性,反倒單向提出個體自由,然而從少到大沒有讀過經典的貧乏靈魂可以有甚麼追求?香港沒有歐西的歷史經驗,很少香港人真正明白自由的真正意義,於是不少人發揮創意,將自由扭曲成任性,滋養著東方前塵的種子。當代香港人其實都走不出傳統文化的框框,但這種傳統文化,並非經過約束規範的士大夫文化,而是民智未開鄉村里弄常見的嚼舌文化。
避免嚼舌文化蔓延,年輕人可以多讀詩詞,憑藉易於上口的韻文,學習文化基本功。不說遠的,香港早幾十年前,學生入小學,總歸要唸白居易的《燕詩》與《慈烏夜啼》,小小孩兒集坐室中朗朗吟誦,學習「孝」的道理。及後年歲漸長,讀李密的《陳情表》,看李密如何親孝祖母,在一室感動的氣氛中,先生(即使是我成長的時候,也將老師叫作「先生」。先生一詞不分男女,乃是對有識之士的敬稱) 咀角微微翹起,一個收藏千年的秘密即將藏揭開,先生幽幽地向孩童們點出《陳情表》一文,非止於孝,李密同時借孝的名義,與晉武帝進行一場官埸鬥智。學生們被先生的侃侃而談唬得一愣再愣,年輕的腦袋開始知道世上有「政治」這麼一回事。
精緻的散文同樣重要,前代學人就是從文言文中吸取養份,滋潤自己的筆端。魯迅、胡適、陳獨秀、茅盾、瞿秋白、郁達夫、俞平伯,一個一個,白話文流麗,文言文修養同時亦很高。儘管在他們身處的年代中,民心思變,有時不免矯枉過正,連文言文亦欲一廢而後快。但這又怪得誰呢?在那段晚清的煙雲中,在一個百廢未興的年月裡,如果你告訴這群文豪說,穿女裝有助增強國民改革意識,我打包票一個時辰後他們就穿著一身娃娃裝在天安門外集會了。幸而,在民國年代裡,蔡元培一眾知識份子保留了文言文,並據《古文觀止》及《昭明文選》編造當時的讀本。
老朋友盡了一杯威士忌後,跟我說他早已在努力了,唯是學生學甚麼,非他們可以決定,面對新學制沒有教課書,他們也無能為力。
何為精品?何為俗物?在這個甚麼也沒所謂的社會裡,也沒太大所謂了。只是好端端一個個活活潑潑的小伙子,被那些毫無遠見的高官大人們從成長的一刻起就扼殺掉了,做為一個算是教書的人,不免也有點抽心。最後,我跟我朋友說,我謹代表香港十萬個前線教務人員,在這兒,在當下,誠心地,操遍本地教育官僚的娘。容或鄙俗,非此卻不能解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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