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遊樂場》(二次修訂)

林曦華


「打韆鞦」在橋頭碰到了「放紙鷂」，以及久違了的「Sir滑梯」，黑色的細雪在頭上絮絮飄落，背後小河上的水車打咚打咚地轉，好似昔日他們屋村樓下那個被稱為遊樂場的寥寥幾個遊樂設施中的「團團轉」? 一個沒有學名卻玩得人心花怒放的玩意。

他們都記得，三個人在遊樂場中有過共同的回憶。孩提時候的第一次相識，其中一個鼓著蘋果色的小腮，某某伸出了小手，觸碰了任何一個的額頭，然後，他們三個就走在一起了。到十五十六歲時，團團轉上的杯麵，三個等放榜的忐忑心靈，大動脈與視線交叉伸延，三對嘗試握著對方的手同時在慄動。但他們好小時候就已經知道，團團轉只會在轉圈，可能我們會在上邊找到快感，又或者享受那種反重力的暈眩，但即使轉得令人頭疼，上面的感覺一點都不真實。

所有的小孩都在兩個韆鞦中爭奪霸權，打韆鞦當然地成了大阿哥，他很樂意地讓出他的權利予放紙鷂及Sir滑梯，在他小小的腦袋中，只想永遠都跟他兩個好朋友在一起，為此分享心中的好事兒也是值得的。打韆鞦是個活躍的孩子，除了打韆鞦外，還打功夫，打人。他最愛打的就是放紙鷂，每次當放紙鷂搖著可愛的小手，捧著簇新的紙鷂現身遊樂場，打韆鞦就一骨碌跳下凌空擺盪的韆鞦，連滾帶跳走到放紙鷂跟前，揮著小拳裝腔作勢一番，他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做，他只知道，放紙鷂望著他時一對大眼睛很好看，他只是想那對眼睛再睜大一點，僅此而已。

打韆鞦就這樣在釘上鐵鍊的輪胎韆鞦上成長，看著村內人來人往，看著肉檔羅叔不知何時走到超級市場開檔，看著茫然的婆婆與街心的補藥黨。輪胎上的動盪搖出打韆鞦對社會的探求，終於有一天，他離開了韆鞦，走到對面的巴士站，出街去了。然後屋村中就流傳打韆鞦在與政府對著幹，人稱「千秋打」，意思是指永遠也不會向當權者妥協。

放紙鷂知道後，呆了。她還是那對水汪汪的眼睛，還是孩子的腮幫與小手，望著交頭接耳的師奶們，耳中半懂不懂知道他們談論著打韆鞦，但一切已經不同了，連名字都不同了。放紙鷂很想念他，她還記得放榜時的杯麵，以及手中由打韆鞦遞過來的一枝綠茶，但打韆鞦已經不在這兒了，他也沒有跟她在一起。她不明白他的想法，曾經有一次，放紙鷂纏著打韆鞦的臂膀睡著了，雖然打韆鞦不以為意，但放紙鷂心中明白，只要可以每天都繞著睡覺，都願了，追想下去，她才記起，小時候她是故意哭給他看的，她想找個時候可以名正言順好好望著他。

走廊頂蓋的塵月累層積，商場外的細葉榕每日都有氣根長成樹幹的一部份，可載走打韆鞦的巴士卻沒有駛回來。放紙鷂也有很多追求者，可是她卻放不低打韆鞦，即使有時也會對其他人的約會心動，但當她嘗試說服自己去挽另一些男人的手時，總會在鏡中、在玻璃中、在一切反光物體中看到打韆鞦的笑容，她就會自然地放開身畔男人的手，在這種思想掙扎中，不知就裡的男人們憤恨地將她稱呼為「放飛機」。

Sir滑梯是個聰明的孩子，無可否認他是看中了打韆鞦的慷慨而走來佔便宜的，但又怪得誰呢，Sir滑梯有一座很大的滑梯，小朋友都愛爬上去再滑下來，但sir滑梯覺得滑梯太乏味，就像這座屋村，固定的幾個動作，每日如是，悶得一滴風也沒有。於是他要找個朋友，於是便跑到六步外的韆鞦架，於是撲上去與打韆鞦扭打，於是，他們成為了朋友。Sir滑梯不會將心事講出來，他總愛坐到高高的滑梯頂上，呆呆地望著燦若繁星的燈火和商場排氣口噴發的油煙，對當年的sir滑梯來說，沒有比這更浪漫的事了，他很喜歡在油煙的薄霧中思索，看不起在膠粒地墊上遊玩、跌倒，互相欺負又互相傾慕的人們。

為了過更好的生活，Sir滑梯成為了滑梯Sir，由巡邏做到警長，而他亦正式搬離了這條屋村，他十分享受三姑六婆九叔十二少的艷羨目光，覺得生活一帆風順，以後可以好好過世了，直到他被人問及，「Sir」字怎麼寫。這難倒了滑梯Sir，他答不出來，正如他答不出公款的去處、未現身證人的下落、銀行戶口中多了出來的幾個零、放紙鷂的紙鷂以及與打韆鞦一起買回來的糖果，然後滑梯Sir吞一口氣，再吞鎗，當舌頭感受到由鎗咀散發的潤滑油味與金屬的腥氣，他鬆了這口氣。這些一切都像埋在藍球場附近的花槽的寶物罐，自以為萬無一失，當局者迷。

三個人站在橋的中心對望，沒有人說得出一句話，小石鋪就的小徑很像從前的膠粒地墊，黑色的雪不住的下，Sir滑梯伸出手，接住一片輕盈的雪花，它卻沒有溶化，在觸及他手心的一刻慢慢粉碎，原來都是燒過的紙的飛絮。Sir滑梯沒有奇怪，他望著自己的手心，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。遠處傳來一個老婦的叫喊︰「哎仔仔女女呀，玩夠了嘛，來了就要喝碗湯啊﹗」，打韆鞦與Sir滑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，然後拉著放紙鷂，高高興興的喝上他們意識中最後一碗湯。


* 0141 11082005 看《失樂園》後作，初稿
0143 20102006 二稿，待改

Story 2# Twins Effect

凌晨的荃灣，夜涼如水，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下小巴，呆呆的望著櫥窗倒映著霓虹的流光，定一定神，對了，我是打算回家的。穿過寂靜的街道，我走進大廈大堂，已經夜得護衛伯伯也在打瞌了，為了儘量不吵醒他，我溫溫吞吞的走進升降機。打了個哈哈之後，掏出鎖匙打開大門，「呀～」呼吸著家中的空氣，格外令人覺得鬆一口氣。

「咦？你回來了。」女友Alice強睜開睡眼，掙扎地從沙發中爬起來︰「這麼晚才回來？」「嗯，公司事忙嘛。」我實在太累了，也不想答些甚麼。與 Alice在一起的這幾個月中，我清楚地明白到，你答不出她心中的答案不要緊，反正她不會發怒，卻會嘮嘮叨叨，把人煩死。

「我準備了飯菜，打算與你一起吃的啦，可是你晚了回來也不先掛個電話給人家?」看著她一臉令人憐惜的委屈，我慢慢的走過去，一把將她抱住，緊貼著她的面龐，小聲地道︰「對不起啦，我不知道妳會上來，我先去洗個澡，妳先替我把飯菜溫好吧，我都快餓壞了。」

「嗯。」她面紅紅的答應著，我鬆了一口氣，擁吻過後，她到廚房去張羅，我踱著步走到房間，打開電腦，取出衣物便洗澡去了。走進浴室，沒頭沒腦的扭開水龍頭，任著洗面盤儲水，然後一頭浸進去，我很享受這種洗面方式，它可以令你好快回復精神，正想伸手去拿面巾時，卻摸了個空。準是剛才太過匆忙，忘了取面巾，現在一臉濕淋，想叫Alice，但想到她等了我一整晚，實在不忍心勞煩她，所以圍了條毛巾，攝手攝腳的走回房間。正想蹲下身拉開抽屜時，廚房傳來摔破碟子的聲音，隨即聽得Alice環迴立體聲的尖叫，再之後傳來一陣吵鬧聲。

「這小姐，做不慣家務呢？」似乎只有做不慣家務的女孩才會做飯時摔破碟子吧？不過，廚房不是只有Alice嗎？為甚麼會有吵鬧聲的？「不會那麼邪吧？」我一臉狐疑，輕手輕腳越過飯廳，悄悄的走近廚房，側著頭打算偷看廚房中的一切。

「都是妳啦，把碟子打翻了妳叫我拿甚麼盛飯菜啊？」「蠢貨，妳不知道碟子放哪就別擺女主人架子啦！」我全身發抖，雙手緊掩著咀巴直打哆嗦，幾乎嚇得要跪在地上了！廚房中，有兩個Alice正在吵架！

我屏住了呼吸，徐徐走回浴室，輕聲關了門。

浸入一池熱水中，也不能輕鬆起來，池水幻成嬝嬝水氣蒸騰而上，我的心卻一直向下沉，一室氤氳，就如我的思緒，朦朦朧朧，剛剛究竟發生了甚麼事？好不容易定過神來，Alice在門外大嚷︰「你可以了嗎？飯菜準備好了。」「哦，快了！」我沒頭沒腦的回應著，我心情實在太緊張，揩拭身體時，也分不清身上的是洗澡水還是汗水。我緊閉雙眼，才有勇氣推門出去，卻沒有勇氣再次面對「兩個Alice」的光景。「嘻，你站在浴室門口幹甚麼？快過來吃飯啊。」罷了，抽罷兩口涼氣，我猛地睜開眼睛，卻只見Alice賢淑地為我準備好一切，等待我就坐，就像沒事人一樣。另一個Alice，根本不見蹤影。

我沒問太多，也不知如何應付，索性不提，飯後，我實在太累了，一頭倒進了被窩，甚麼跟甚麼，早已分不清楚了。

「甚麼？你昨晚看見兩個Alice？」Farkas邊喝著威士忌，一臉不以為然。

「對啊，兩個還在吵架呀?」酒館的昏暗環境，令得我心情更為沉重，我幾乎搔爛自己的頭了。

Farkas不住奸笑︰「也不用太頭痛吧？兩個Alice不好嗎？」

「何出此言？」對此定論，我甚為詫異。

「你想想，當你回到家時，兩個Alice對你千般柔順，然後?哈哈~真是開心死了~~」

「你不信就算了，又何必逗弄我？」

「我說你呀，八成是累得有幻覺了，多點下來玩玩嘛！」說著說著，Farkas已經把大半碗花生一粒一粒拋進他自己的口中。

不勝酒力，我的頭痛得很，這些希奇古怪的事，為甚麼要發生在我身上？

「可能真的是幻覺吧?」

離開酒館，半醉不醒，整個人迷迷糊糊。「是幻覺嗎？」一路在想Frakas的說話，心神恍惚。拐過兩個彎，抬頭望著家居的大廈，很有點迷牆的感覺。腳步愈來愈重，好不容易到了家門，我伸手進口袋，很想摸索那串鎖匙就此直到地老天荒，無奈我的口袋是多麼渺小，多麼的不堪一探，一伸手，所有的東西都會全翻出來。

「啪嚓！」

打開門鎖，我慢慢地走進屋中，可能因為喝多了酒的關係，腦部倀然，剛提步入屋就一陣暈眩，幾乎撞到了沙發旁邊的玻璃茶几，這一碰，不知為何心中就慍怒起來，憤憤地把鎖匙擲到上面，几上的杯子也差點打翻了。

「你回來了？發生甚麼事啊？」Alice柔聲地問。

「我?」我辛苦地轉過頭來，往Alice的方向望去，只見兩個Alice同時站在我面前，我們疑惑地對望著。

「這?這是?」我不住的喘氣，指著他們，緊張得心臟快要負荷不了。

「你聽我解釋，其實?」其中一個Alice關切的走上來，「呀！不要過來！」我大叫，胡亂地揮動四肢，很想就此可以撥走眼前的幻影──如果那真是幻影的話。突然，我頭上生風，「砰」的一聲，我就躺在地上，不省人事了，只是耳邊還有暈倒前聽得的一句「講那麼多幹嗎？敲暈他不是更快嗎？」在迴迴盪盪?

凝望一室慘白，想得出神。頭部似乎被固定了，額上一陣壓力，輕易不能轉身。倏忽失神，游移的焦點，催得斗室直如一尊豆腐，牆壁反射光管的暈花，刺得令我目眩。

「好些了嗎，先生？」人聲漸近，視線之中遂現一個模糊的黑點，定神細看，一位醫生正背著光站在我面前︰「你知道自己怎樣來醫院的嗎？」「我�」擠著嘶啞的聲音，喉嚨燙得火燒，只好先住口，辛苦得閉目養神，良久，復道︰「許是因為被打暈了，被我朋友�呃�那個女人�」這陣子是愈說愈清醒了，雖然還不肯定是否因為打穿了頭才送來醫院，但說來有氣，眼中已是冒著星星火舌。

「哦，先生，她登記的時候說好是你的女朋友，是嗎？」醫生冷冷地問。我聞言隨即慍怒︰「哦？你女朋友會狠得掄起甚麼就敲下來﹗？呵哈﹗她有沒有告訴你我有精神問題？她要滅我口﹗」此刻我已我瞳睜欲裂，正激動得要坐起身來，頭部的固定扣硬生生把我撞回來，拗得腰部灼痛，我痛得只懂呻吟，死抓著床單，想著這陣子奇怪的事、Alice的行為，心頭一凜，欲訴又無從，眐眐的望著醫生，鼻頭一酸，我已是淚花亂攢的人了。

忽然間，景物由淚水糊成的朦朧變成了電視機的雪花畫面，我嚇得瞳孔也幾乎放大了﹗怔忡之間，又由雪花化了一片漆黑，心一慌，一雙手只管往空亂抓，一邊大喊 ︰「幹﹗我受夠了﹗這是甚麼鬼地方﹗？呀﹗﹗」混亂之中，眼前亮得刺眼，我繼續大叫，以手掩面，完全不想再面對所有問題﹗

力歇聲嘶了好一陣子，方發現根本沒人理會，才住口，四周已默地靜了下來。自己也在思忖，受不了咆哮的刺耳，扯著沙啞的聲音零星怪叫幾聲，聊當剛耳的胡鬧的閉幕，便也懶得再吵了。暴怒在沉默中煙消雲散，賸下來的，是打從心底透出來、陣陣詭異的猜測與幽幽散遍全身的恐懼。

「這�是甚麼鬼地方了？」「人啊�來人啊﹗」「我不是死了吧？啊�」「有�有沒有人啊�」

身體彷彿被亮光包圍，獨個在心底裡呼叫，外邊卻丁點聲也沒有，我心灰了，眼睛刺痛得很，恐懼從心臟溢出，攀著血管，蔓延全身，與亮光同步，每掃過一處，便會激起一把又一把雞皮疙瘩，半刻不到，身上每個毛孔彷彿都透著不可揮散的寒意。良久，忽聽得幾聲衣飾的窸窣，緊接傳來一大堆人的腳步聲，我聞聲大喝道︰ 「誰�誰在那邊﹗？」一把聲音應道︰「先放鬆，先生，沒事了，放鬆身體�」忽又似向另一些人道︰「立即檢視血壓、心跳，看看有沒有異狀﹗」光芒依舊刺眼得很，我只感覺到有人輕輕把弄著我的手臂，連個鬼影兒也看不到，未幾，同一把聲音又道︰「現在行了，先生，待慢了真的不好意思。」說罷那刺眼的光也慢慢放緩，變得溫柔起來，可以看回東西，真有隔世之感。

我把游移的目光拉回，眼下已不再是剛剛那個醫院的寢間了，我癱坐在一張類似牙醫診所的那張座椅上，四周牆壁都鋪滿了寶石藍色的襯墊，左邊一個穿著白罩衫的工作人員正為我量著血壓，正微覺詫異，向右望去，便見一位髮鬢斑白的男人侍立在則，見我怔怔的盯著他，遂開口尷尬地道︰「先生似乎太投入並受驚了，這也令我們感意外，這套系統本來很安全，不會有任何錯誤的�」

「甚麼？甚麼系統？」我失聲地叫了出來，那男人笑道︰「先生許是受驚過度了，你現正接受政府高等學歷考試的心理狀況評估，我們用這機器�」說罷向上指了指，意指這間佈滿了電線與襯墊的房間，續道︰「去模擬出您的觀能感覺及反應，以誇張您日常生活中的細節，與及把您身邊人物的性格形象化，以達到評估先生您對逆境及危機的承受程度�」

「等等，」我遲疑地道︰「那�兩個Alice是甚麼來�」未等我說完，那位先生插道︰「那是將你女朋友的性格首先以兩個個體來表示，兩個個體的性格相異，卻把她們放進同一個空間中，以測試你面對突發事件的反�」

我已經忍不住了︰「這與承受逆境有啥關係？那些東西根本是你們捏出來的﹗對事實沒有絲毫影響﹗」那男人卻毫不在乎，溫溫吞吞的應道︰「先生，你女朋友本來在外邊看著播放您處境劇本的電視，陪您進行這項測試的，可是當播放到您在醫院的一段對答時，她邊哭邊走了�您說這算不算對現實的影響呢？」

我全身如遭電擊，背上滲著點點冷汗︰「Alice�Alice﹗﹗」我猛扯左手，要掙脫那個血壓計，霍地站了起來，正要奪門而出，也沒人攔住，那男人又道，一貫的慢條斯理︰「先生，雖然兩個Alice�只是虛擬出來的影像，拿起東西砸您也只是誇張化的表現，可是您女朋友有這麼個差勁性格還是真的，您真的要追回她嗎？」

「當然，」我回頭死盯著他道︰「我信我的女朋友，因為她是人。我的心理，甚至我的能力，都不應由這爛機器評定，也不能以這些脫離事實的測驗作準﹗」

砰的一聲，斗室之內只餘下一眾沉默的工作人員，與那些襯墊一起不做聲的呆在那裡。

* ( 0406 18012008 還隨意浪費分秒光陰你怎買 )